我一愣,他似是没什么不妥,站起来,正欲开口询问,太医躬身垂首进了殿。我咽下想说的话,用眼神询问他,他掠我一眼,道:“这些日子,朕身子易乏,你瞧瞧。”
太医上前,把两指搭于胤禛手腕上,仔细地把起脉来。我紧盯着太医的神色,希望从他脸上先看出一些端倪。
胤禛却依然看着案上的折子,似是对太医的诊断并不在意。
太医的眉头先是紧蹙,后又逐渐舒展,我揪起心也随之一松。太医向退两步,谦恭地道:“皇上身子表象并无大碍,只是长期过于操劳,又睡眠不足,身子有些虚。”
胤禛听后,轻颌下首,淡声吩咐:“她身子也有些不适,你顺带着瞧瞧。”
霎时,心中明白了他为何如此,无奈轻叹,趁着太医低头把脉,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他则是不在意地微微笑了下。
太医起身,对着他道:“姑娘脉象平稳,身体并无病症。”
自己的身子自己本来就清楚,我怒瞥他一眼,正遇上他的目光自太医身上扫过来,他的眸中隐蕴着激动欣喜,我心中一颤,心中微怒散了去。
他盯着我,向太医问:“确定没有病症?”
太医微愣,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,又急急低了下去,恐惶道:“许是臣的医术不精,微臣的诊断确实是没有病症。”不等胤禛开口,太医又续道:“上次姑娘咳血,只是一时急怒攻心,并没有落下后遗症。”
浴桶里的水渐凉,我仍是不想起身,珠帘轻响,屏风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忙把身子又向水里缩了缩。
他站在桶外,凝目盯着我,道:“即使不想见我,也不能一直这么泡着。”他弯起,径自把我抱出,起身往床边走去。
这几日天正寒,地龙烧得也正旺,房中温度并不低,可泡得时间过长,身上依旧没有一丝热气。想靠近他取暖,心中又有些不情愿,只好蜷曲着身子,紧捂着被子瑟瑟发抖。
他轻叹道:“我并不是非要你为我生个孩儿,一来,我确实担心你的身体,二来,你我年龄悬殊,如若我们没有孩儿,我百年之后,谁来陪你。”
心猛地一抽,‘百年后’旋在脑际,徘徊不去。
静默一瞬,身子向他移去,他轻揽我入怀,抚着我的背,道: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,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儿重复我们的路,可你也清楚除弘历外,弘时不成材,弘昼懦弱,六十又太小。”
我道:“我已死过一次,既然能再世为人,只想一心一意陪
在你身边,也只想为我爱的人生一个孩子,但是每逢想起自己的儿女是皇子皇孙,我就止不住想别的,就开始恐惧。”
他身子一僵,把我紧搂在胸前,静默不语。
大年夜,本是欢庆夜、团圆夜。
我立在门口,目送他的身影渐远,悲伤萦绕心间丝丝不绝,再也抑不住,泪顺脸而下,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,可我却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,心中忽然想起我那再也不能相见的双亲。
檐廊之下那火红的灯笼随风轻摇,阵阵欢声笑语自四面八方涌来,人人都在团圆、都在欢笑,‘啪’地一声关上门,把所有一切都隔在外面。
外面隐隐传来三更的更声,蓦然回神,打量着今日显得格外冷清的屋子,心中一阵苦笑,在心中对自己说‘是你不愿去的,怪不得别人。’随手拿起针线筐,拿起那只未绣好的香囊,既是不能成眠,就找些事情打发这难熬的时间也是好的,头脑无比清醒,一针一线细细地绣着。
窗外天色微明,再看业已绣好的香囊,依旧没有丝毫困意,没有想到除夕之夜自己竟是一宿未睡,一个人孤零零地迎接着新年的伊始。
对镜描眉、涂腮,细细地为自己化一个精致的妆容,微扯嘴角,挤出一丝笑,盯着铜镜中的自己,让那丝笑定在在脸上,才起身向外行去。
雪花挟着雪粒子自灰暗的天穹荡落,走了一阵,雪花渐无,只余雪粒子,如盐似粉不再飘忽直落下来。此时,房顶的黄琉璃瓦、院中的铜麒麟早已盖上了晶莹得几乎透明的雪。
裹裹身上的斗篷,信步踅进胡同里,路上已铺了厚厚一层,想是还没开始清扫。我抬头闭目,任雪粒肆意洒落面上,脸丝丝刺痛,过了会儿,在脸上融化开来,慢慢地流入脖颈。
“晓文,你这是干什么?”我霍然开目,十三站在面前,担忧地看着我。我抿唇一笑,答非所问道:“绿芜可好了一些?”
他静静地瞅我一会儿,道:“笑得如此苦涩,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,在我面前不必强撑。”他话音未落,我脸上的笑便隐于唇边。
他道:“你可知道,昨晚皇兄在养心殿处理了一夜的政务,此刻面色青白,还在批阅奏折。”
我一愣,道:“昨晚不是家宴吗?”
十三道:“家宴过后,四哥只在坤宁宫坐了片刻就去了养心殿,这是不合规矩的,皇兄为何如此,相信你心中应该明白。”
心中震惊,同时又抑不住,心头居然涌起一丝窃喜,十三见状,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我面上一热,道:“现在的我像是一个妒妇吧?”
十三轻叹一声,笑道:“你要真是妒妇就好了,如果是,你就可以施尽手段兴风作浪,把皇兄绑在身边,可你呢?只是自己虐待自己,只知道自己自苦,你明明知道无法改变现状,可又执拗地不肯接受。可这样一来,苦的却只有你和皇兄两人。”
他盯着我,慢慢敛去笑,默一会儿,又道:“家宴时,皇兄虽含笑风声,可细细打量仍能发现他有些心神恍惚,估莫着是不放心你。可能对你来说,对着后宫的妃嫔你很难受,但这种场合,如果你不在,四哥也会很心疼、担心。”
我轻咬下唇,微垂首默了会,道:“我不去,难受的只是我和他,我去了,未必会有人开心。”
十三又是一声轻叹,无奈地道:“也是,我考虑只是你和皇兄,而你思虑的却不仅仅如此。看来,两人感情确实是别人理解不了、也劝不得的。”心中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说,我隐去愁绪,浅浅一笑,道:“绿芜可好了一些?”
十三眸底一黯,正欲开口,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。
熹妃和侍女们一行逶迤而来,众人各自见礼后,熹妃雍容一笑道:“姑娘身子才好,怎敢在这冰天雪地里久站。”
她边说边轻拂着我身上的雪粒,朝她嫣然一笑,道:“我已经痊愈了,谢娘娘挂心惦念。”
十三接口道:“皇嫂这是去哪?”
熹妃道:“去坤宁宫,十三弟,改天带玉檠她们来宫里一趟,好久没看到她了。还有,……,慧之手臂好了,也随着一起来吧。”
十三微笑着颌了下首,她一笑,扭过头看着我,笑道:“这几日,一直寻思着找姑娘一趟,今日既是偶遇,我就直接给你得了,也让姑娘帮忙看看。”
心中微怔,但随即明白了她话中意思,道:“还要四阿哥入得了眼才好,别人挑的未必合他的心意。”
她把纸塞入我手中,反握着我的手,脸上依然笑容暖暖,道:“姑娘的眼光极好,如若入得了姑娘的眼,弘历必会喜欢。”
静静地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,心中有些无奈,十三若有所思瞅了眼她离去的方向,后笑着道:“弘历早些成婚也好,这样一来,大家都省心了。”
我苦笑道:“那也得他喜欢才好,如若真的要强加给他,我也不希望这个人是我。”
十三道:“经历了这么多事,你还是没变,每逢遇见感情之事,你总是想要成婚的人能两情相悦,
可这在宫中是几乎不可能的。……,其实,有时候我也真想抛开一切,带着绿芜隐身江湖,可作为皇家男子,这一切真的能抛得开、忘得掉吗?”
两人相视一笑,慢慢向前走去。
我默一瞬,道:“不管怎么说,这乱点鸳鸯的事,我不想做。”他轻摇头,抬眼看了眼半空,道:“雪越来越大,回去吧。”
我轻颌首,朝养心殿方向走去,背后的他大声道:“保重自个儿的身子,前车之鉴,千万切记。”心中不禁一暖,沉闷的心绪轻松了不少。
前面‘扑通’一声,我循声望去,原来是小顺子,许是走的太急摔在了地上,他呲着牙、咧着嘴地爬起来,拐着腿走到跟前,道:“姑姑,皇上吩咐,让你去养心殿一趟。”见我颌首,他匆促地小跑着去了。
‘这样一来,大家都省心了。’大家都在担心什么呢?
难道仍担心弘历喜欢我,但这又怎么可能呢?不说是妃嫔、阿哥格格们,就连宫女、太监们都知道胤禛和我的关系,弘历又怎会不知道?
大殿一如往昔,仍是暖的融融如春。
我默站在大殿中央,不再往前走一步,他默默地打量着我的神色,眼中掠过一丝痛惜。我也默盯着他,他一脸倦容,果如十三所说,面色青白,我心中一抽,有些心疼。
昨晚所有的委屈埋怨瞬间云消雾散,朝他莞尔一笑,上阶站在他身侧。
他道:“去了哪里,找了你一阵子了?”
一宿未睡,又没用早膳,口中干的难受,见案子一角放着喝剩的参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他眸中隐着笑,叫道:“高无庸。”
声音未落,高无庸已自大殿门口疾速而至,他道:“备些清粥。”高无庸应下后,又是疾速离去。
我拉起他的手,道:“回去歇息一会儿。”
他一笑,道:“可是又碰见了十三?”我点点头,他却未起身,虽笑看着我,但案子上的折子依然平摊着,没有走的意思。
我放下他的手,瞥了眼案子上的折子,道:“还是忙完手头上的事再回去吧。”他敛了笑,轻叹一声,拉起我的手欲让我坐在他身边,我摇摇头,声音似蚊蝇嘟囔道:“都坐了一宿了。”
他蹙眉瞅我一眼,问:“你说什么?”我讪笑着道:“想站一会。”
他无奈轻笑,随手递给我一个折子,我一愣,看着眼前几案上已摊开的折子,是云贵总督鄂尔泰的上疏,快速地过了一遍,原来是鄂尔泰要求调整云、贵、川等省边境不合理的行政区划,以便统一事权,使地方官相机行事。
自明朝开始,在云南少数民族地区实行土司制度,土司统治下,土司世代拥有所属土地,并世代拥有所属民众,对所属人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,况且‘主仆之分,百世不移。’
到此时,在大清版图里,它们俨然就是国中之国。
况且如今,土司已拥有自己的武装,他们利用自己的兵丁镇压当地人民,抗命朝廷,叛乱不绝。另外,土司之间、土司内部时常发生斗争,相互抢劫村寨,滥杀无辜,不仅人民生活艰难,而且影响了边疆的稳定。
胤禛自继位开始便开始大规模的改土归流,并于雍正四年颁旨,对不法土司要用计擒为上,以兵剿为次。迫使他们自动投献为上,勒令纳土为次。既要用兵,又不专恃用兵。以武力震慑,力争用政治手段解决。并于五月,平定了贵州长寨土司的叛乱,设立长寨厅。不久,朝廷又将原隶属四川的乌蒙﹑镇雄﹑东川三土府划归云南。
改土归流已大张旗鼓开始了很久,又取得了预期的效果,心中有些迷茫他为何会满面不安,这并不是他的作风。
转念又一想,既是令他担心,那也必定会棘手的事。我凝思默了一会儿,道:“这折子并无不妥,应该如此。”他沉吟了一下,道:“我担心推行过程中,如果用人不当,各地土司如果联起手来,那朝廷面临的将会是内忧外患。”这确是让人无法预料的事,这不是朝堂内部的勾心斗角,所发生的事都在边远地区,如果发生叛乱,没有办法即刻就作出对应之策的。
极力搜索脑中那有限的历史知识,怎奈想了许久,仍是不知所以然。
见他眉宇紧蹙,我张口道:“或许‘快’是处理这件事的关键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出可靠之人,快速出击,根据土司本人对待此事的态度做不同的处理,对自动交出土司印章者,要下旨赏赐,或给予世职,如果世职太冒险,就是现任武职也行。对抗拒者重兵围剿,擒获后严重惩处,没收他们的财产,并将这些顽固分子迁徙到没有土司制度的内地省份,另给房舍安排他们过简单的日子。在设立府县的同时,一并添设军事机构,驻上兵士,以防部分投诚土司不甘失败,再生祸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