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宫门,跌跌撞撞向养心殿走去,但腿脚似已不当家,沉重的迈不出去,提着一口气,一步一步向前移着。
大殿里,已是宫灯通明。
默站在宫门,静静看着他,此时的他只是随着案上奏折的内容时而皱眉、时而微笑……,认真而忘我。
忽地,他蹙起眉头,随手把手中折子放在一旁,高无庸忙蹑着步走过去,轻声道:“老奴已吩咐小顺子送口讯给晓文姑娘,估莫着这会,晓文姑娘已睡下了。”
他点点头,高无庸自案子一角端起盘子,他并没有细看,只是
随手翻起一个。我身子一软,依在宫门上,捂着心口,有些上不来气,狠狠咬着下唇,很痛,但心里更痛,自坤宁宫一直忍着的委屈,在这一刻,全涌了出来。
忽地觉得喉头一甜,自嘴角流下一股热流,紧捂着嘴,蹒跚着向外挪着步子。刚出大殿,‘哇’地吐出了一口,红艳的血在雪上向四周漫延。
呆了一瞬,便向台阶下冲去,身后传来高无庸惊恐的声音:“晓文姑娘。”紧接着,他人已截在了前面,见了我的样子,脸一下变得苍白。
我觉得手心粘粘的,抽下帕子,拭了拭嘴角,雪白的帕子便沾上了朵朵红花。胤禛已疾步走了过来,猛地翻开我的手,待看清帕子上的颜色,朝高无庸咆哮一声:“快传太医。”
无力地瘫在他的怀中,目光散乱地盯着他焦急的脸,不知道是伤害了他,还是伤害了自己。忽地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大的反应,难道是这些日子在园子里被甜蜜的日子迷惑了双眼,忘记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,忘了他有三宫六院,为什么不能承受这些本已知道的事实呢?
他捏着我的双颊,痛声道:“不要再咬了,若曦,你的嘴唇已咬破了。”
待他把我安置在床上,高无庸已领着太医到了。
太医坐在床头,细细看了阵,蹙眉对他道:“皇上,微臣觉得还是得用药,待她昏睡后,才能松开嘴。”
他沉痛地盯着我,点了点头,自太医手中接过药碗,捏着我的脸,慢慢往我嘴里灌药,脑子慢慢浑沌,人也慢慢失去了知觉。
睁开眼,窗棂子外灰蒙蒙的,再看看房中晕黄的宫灯,有些不清楚此时是早上还是晚上。目光在房中游离一圈,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桌上,前尘往事霎时涌上心头,犹若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,喜道:“巧慧。”
嘴角一阵钻心的痛,她许是睡的极轻,猛地直起了身子,然后快步走过来,坐在床边,紧握着我的手道:“小姐,你终于醒了,我担心死了。”
泪悄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她边拭我的泪边道:“菊香这个小丫头,侍候人还真是不上心,如若不是万岁爷发了话,高公公定会打得她屁股开花。”
心中一惊,支起身子,掀被就要下床,她把我摁到床上,道:“高公公正要责罚她,万岁爷却吩咐等你醒后再说,我猜想应是不想动你身边的人。”
躺在床上默想一瞬,待理顺思路,问:“今日为何你会在这里?”
她一笑道:“皇上吩咐,自今日起我要像以前照顾我家二小姐一样照顾你。”她唇边漾出丝苦笑,道:“这世上之事真是难说,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你的遭遇就如二小姐一样。皇上不册封,但却特别上心,似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,同吃同宿。”
我想对她笑,但心酸却猛地涌上心头,抑不住,所以笑意未出唇,眸中却微热,道:“那承欢怎么办?”
她轻叹一声道:“这些日子格格懂事了许多,你无须担心。”
巧慧许是年岁渐大,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我听得有些漫不经心,眼睛无意识地盯着窗子,天色像是又暗了一些,但依旧能看到雪花如花絮似的零零星星往下落。忽听房门轻响,移目望去,原来是他。
巧慧收了声,和站于门旁的高无庸一并退了出去,他蹙着眉头紧盯着我,面色虽清冷,眸中却闪着暖融融的光芒。我脑中蓦地想起那日的事,心中一阵锥心之痛袭来,不自觉得抚住心口。他面色一紧,疾步上前把我揽于怀中,轻柔地为我揉着心口,忧声道:“可是又不舒服了?”
没有回答他的问询,只是默默看着他。
两人相望许久,心中突地有了个主意,抬手轻柔地抚住他的脸,心里却犹豫起来,踌躇着要不要继续下去,下意识地咬唇,他忙道:“若曦,不可。”
又是一阵刺痛,我倒吸了口冷气,他轻摇摇头,拿下我的手,欲把我放在床上,我打开他的手,摸索着解他的衣扣。
他似是知道了我的意图,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身子,紧得令我有些窒息。只在顷刻之间,他又急急地把我放在床上,快步向门外走去。心中挫败,叫道:“胤禛。”闻言,他脚步一滞,转身定定地望着我,过了半晌,他轻轻地叹口气,走过来躺在了我的身边。
枕住他的胳膊,双颊发烫,垂着眼睑,慢慢地把他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,他抓起我的手,紧握在手中,道:“若曦。”
我‘啊’一声,但目光却仍盯在他胸前,他道:“你可知道,我为何认定你就是若曦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,他笑着道:“不说那么多巧合,如冰镇酸梅汤、畅春园湖边,还有你初见绿芜的反应,就说你被掳回宫的第一晚上,手握白羽箭,当时,我心中就确实你是若曦无疑。这世上,只有一个女人会枕着我的胳膊窝在我的怀中睡,那晚你虽不醒人事,却仍是头枕在我胳膊上,睡觉的姿势和若曦一模一样。还有你的字,那是多年练出来的,一朝一夕是不可能写成的。”
我眸中一酸,道:“那你还忍心让我独自一人难受。”
他笑道:“可不是你一个人难受。”他一顿,又道:“还有一点,连同房时的羞涩都如出一辙。”
说完,他哑嗓笑了起来,我面上滚烫,脸埋在他怀中,不肯抬头。他收了笑,身子忽地紧绷,我心中微怔,身子一动,触着了他的下身,我一下呆着不动。
两人静默无语,我抬起头,他道:“至于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,我不想问,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。”
心中瞬间明白他是怜惜我的身子,不再犹豫,手径自向下探去,他惊呼一声,闷声道:“若曦,你的嘴上伤口还没好。”
我的声音轻若蚊蝇,道:“你不动我的嘴……,不就行了。”
他闷声一笑,翻身上来,时而狂野、时而轻柔,我也丢开以往的矜持,努力地迎合着他。
事毕,我轻柔地抚着他的背,他在我耳边轻笑道:“还想要?”
意识回笼,笑搡他一把,他抿唇轻笑了下,翻身平躺下来,为我掖掖被角。他许是困了,一会工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我大睁双眼,默默思量,不知道自已刻意在危险期和他行房,能不能如自己所意怀上孩子。
转念又一想,觉得自己本就像黑暗夜里摸索前行的人,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隐在哪个宫里的鬼魅猛兽攫了去,又怎能要自己的亲生孩儿再陷进其中呢?身子不由轻颤了下,又有些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。
但渴望归渴望,后悔归后悔,这种事却是无法随自己的意愿的,遂叹口气,不再多想。
身子极乏,意识却极清醒,脑中不停想着如果有了孩儿将会怎样,……也不停地思索史书上他究竟有几个孩儿……。就这样迷迷糊糊地,见巧慧抱着一个孩子走过来,我急忙拍着胤禛道:“孩子来见阿玛了,快些起来。”
巧慧已笑盈盈地把孩子递过来,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出现在我的眼前,轻轻地抚住她细嫩的面孔,一旁的胤禛已凑过来道:“兰葸,让阿玛抱抱。”正待递过去,突见女娃儿身子渐渐淡漶,犹若一团轻烟,在房中散荡,最后湮灭无迹,我心中震惊,大叫着那个陌生的名字:“兰葸、兰葸……。”
蓦然醒来,心头依旧乱纷纷,梦境中的一切又在脑中过了一遍。向外看去,黑夜沉沉,身上泛冷,紧紧地向他靠去,睡梦中的他也似觉察到了我的不安,回身把我抱在怀中。
半睡半醒熬到了天色微明,轻轻地挣开他的手,起身洗漱梳理一番,打开房门欲向外行去,却见高无庸缩着脖子在门外立着。心中微怔,旋即明白了他在等胤禛早朝,见我已起床,高无庸躬身道:“今日已过了上朝的时辰,不知皇上……。”望望天色,确是比往常迟了一些,转身进房坐于床边,轻轻地抚住他的脸,他一惊醒了过来。
待他早朝后,我无意识地在房中踱着步子,口中喃喃地念叨着那个名字‘兰葸’,既是下定决心在此生活,一心一意地跟了他,为什么不能下决心为他也为自己生一个孩子呢?水到船头自然直,又何必执拗地跟自己过不去呢?我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他,能护我们母子周全,只要生下的孩子跟皇位无关,那自己还担心什么呢?
想到这里,全身竟是一阵轻松,看看窗外的天色,算算时辰,步履轻快地向外行去。站在养心殿外听了一会,里面静悄悄的,应是已经退朝了。
走进大殿,他面带微笑招了招手,笑着走过去,挤坐在他的身边。望着案子上如山的奏折,重重叹了口气,并轻轻地摇了摇头。他好笑地点了点我的额头,道:“叹气是心痛我,可摇头是什么意思?”
我随手拿起一个折子,笑飘了眼上面的蝇头小字,又是摇了摇头,他道:“不知道你整天都在琢磨什么?”我放下折子,状似不经意地道:“如果我有了儿子,绝对不会让他做皇帝。”
他笑容一顿,凝目看我一瞬,用力把我揽入怀中,久久没说一句话。我轻轻挣开身子,悄眼瞅他一眼,他眉宇不展,抿着薄唇,垂首默默地开始看起了折子。
许是夜里睡得极少,坐了一会儿竟有些泛困,头枕胳膊,默默看着他,……。
“怡亲王走后,虽有嫡福晋护着,可绿芜姑娘的日子依旧不好过……。”耳边隐约听见高无庸的声音,‘怡亲王、绿芜’,意识猛然回笼,心中暗惊,抬起头,道:“绿芜发生了何事?”
阶下的高无庸似是唬了一跳,身子一颤,嘴微张怔在原地,我心中一急,大声喝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高无庸看看胤禛,又瞅瞅我,面带为难,一脸苦相,胤禛一摆手,他如获大赦,转身急急地退了下去。
心中焦急,遂扭过头盯着他。
他道:“昨个儿,绿芜被婢女烫伤。今儿一大早,玉檠就进宫请旨,想请御医过府瞧瞧。”
绿芜被烫,兆佳氏大张旗鼓进宫请太医,有些不寻常。
被烫,又是被烫,脑中灵光一闪,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玄机,平日里十三必是对绿芜情意绵绵,他的众位福晋也必是怨声载道,这几日十三随着弘历去景陵祭天,她们又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绝
佳机会。如若不然,兆佳氏又岂会这般慎重,绿芜如今是张廷玉的外甥女,更重要的是,胤禛、我对绿芜的态度非比寻常。
我轻轻叹口气,暗自思索一会儿,道:“我想带着承欢去王府住几日。”
他点点头,轻不可闻叹了口气。听着这声叹气,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,往外坐了坐,气闷地道:“都是你们惹得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