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了冰棺。
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具冰棺。
棺内开满大道之花, 散发着清淡的馨香。
而棺外围着一头黑龙。
它体形巨大，身长几十米甚至更长, 身上长满暗色鳞片, 闭着眸，仿佛在困在了噩梦中，发出低沉而嘶哑的龙息。
这里是一个洞穴。
四处寂静无声，光线只有大道之花本身的自然光。
这里只有冰棺中的他, 和冰棺外的龙。
顾云则缓缓坐起身, 大道之花从他身上滑落下来。
他面色惨白, 不用思考都知道了, 这个未来……是最糟糕的未来。
然而就在这时, 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, 那双紧闭的眸子突然就睁开了, 显出骇人的猩红。
一瞬而已, 顾云则身形僵硬, 瞪大了眼睛，仿佛被猛兽锁定, 禁锢了全身。
也是一瞬而已, 那龙身突然消去，虚空中显出一道修长的身影。他死死地盯着他, 突然迎面逼近过来, 压在冰棺前，居高临下，眸子深沉而暴虐, 面色尽是阴郁, 低声道：“师尊，你醒了吗。”
顾云则愣了愣, 而这份停顿却不知被对方如何理解了，居然好似激怒了对方。
那人蓦地伸手箍住他的下颌，在白肤上抓出痕迹，力道强势而不容置疑，一双红眸直直逼近，带着恐怖的戾气和暴躁，问：“为何不说话呢？”
顾云则又是一愣，银眸呆呆的，仿若一具人偶。他正担心这个反应会激怒对方，然而对方的确被激怒了，箍住他的力道顿时加强，摁得他发疼。
但那只是一两秒，那人很快就放过了他，垂下眸子，暴虐消去，只剩下悲伤、淡漠甚至绝望，盛着无止尽的伤痛。
顾云则从未见对方露出这种神色，顿时心如刀绞，想要拥抱对方安慰对方，而下一秒，未来镜白光闪去，他动作扑空，回到了现在。
片刻后，未来镜上的白光黯淡下来。
到处是雷鸣、山崩地裂、狂风呼号的声音，而他们只有沉默。
“……”
顾云则视线低落下来，定在破碎的地面，面色惨白如纸，身形不自觉地颤抖。
苏镜子也沉默了。
良久无言，空气中弥漫着无法言说的沉重。
半个时辰过去，苏镜子再受不了这个气氛，打破了沉默，声线充满愧疚地颤抖道：“对不起，我真的对不起，我不该把你设定成那样，九十九道真的太多了。”
顾云则一顿，皱紧的眉头舒展了几分，好像认命了，他只是很不甘，很难受。
刚想迈出一步，却被告知，那是无用的，甚至会给对方带来深重的灾难。
我果然，是个什么都不好的废物。
“……”
他抬起眸，入目所见一片灰黑大地，电闪雷鸣不止，白色闪光不时覆盖天地。
他想明白了很多件事。
为什么未来的自己会是那个状态，意识混沌、道体疲累，总是无法动弹，只能任对方摆布。
为什么每次他要说话，却好像喉咙很久没用过一样，要进行自愈和适应。
为什么每次他有动静的时候，那个男人的反应喜怒无常，总是错愕了一瞬，才动作起来。
为什么上次他们很在意他是否有意识，好像那些举动并非单纯的性.爱，而是针对他的刺激，想要把他刺激到意识清醒。
……答案其实很简单。
未来的他根本不是正常状态。
那就不是一个人。
而是……尸体。
或者说，一具曾经死亡，却被用秘法强行保存住生机的、半生半死的道体。
正是因此，他才会屡次穿进了道体里。
那道体是空的。
第一次或许因为未来镜能力不够，才让他处在一旁，而第二次之后，他便进入了道体之中。
但那也不是完全的尸体。
修士的道体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，只有还活着，它就会本能地采取求生的举动，越是高阶修士，越是如此，有的高阶修士死了，道体还会自己行动，因为残魂未消，或者生机未灭，仍会沿袭着生前的惯性，甚至会说话。
所以，未来的自己既活着，也死了。
那九十九道雷劫，他注定是渡不过了。
顾云则望着雷霆，眼神逐渐放空，轻声道：“顾云泽是必死的。”
苏镜子写的剧情线绝无更改的余地，不如说他能一直延命到今天，已经是相当逆天的事情了。
苏镜子哽了哽，张口欲言，但也说不出话来。谁知道冲动写了一个角色，居然会导致这种事。
真的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。
就连主角李长渊，也无法改变这件事吗。
苏镜子意识到，顾云则是天道针对了，天道要他死，他无论如何挣扎，最后也逃不过死。
他当初写的剧情形成了一种天道规则。“顾云泽”的死是注定发生的必然。
“哎，我好像忘记了。我确实是多余的存在。”
顾云则之前为此做了心理准备，因为李长渊的突然告白，差点忘记了，然而现在，他又回想起来了。
是的，他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
他是多余的，一度搅乱了天之骄子的剧情线，这是不该的，他得离开他的生命，而不是让李长渊爱上他，还差点谈起恋爱，甚至滚起床单。
现在，天道要强行扭正剧情线，他的存在必死无疑。
“……”
良久无言。
他们在雷地上沉默了几天。
顾云则没有他想，满脑子都是他走之后，他儿子该怎么办。李长渊不止一次说过，若他发生什么事，会自杀随他。
可是……
这些天关于爱恋的纠结与混乱，在这个问题前好像都不重要了。
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爱李长渊的资格。
“……”
苏镜子忍不住道：“别这样，未来说不定还能改变呢，他不是也在想办法吗？别放弃啊。”
顾云则垂眸道：“我也想这么认为。”
苏镜子哽住了。
九十九道雷劫的强度顾云则比谁都清楚，虽然已经挑战到了八十多道，但接下来一道比一道能量倍增，而且是指数倍，你一个人而已敢与天道斗？那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。
升起的希望恍然熄灭，他还能怎么办？
他又该如何……跟李长渊说明这件事情。
不久，顾云则离开雷劫秘境，回到玄清峰，默默整理了东西。
他一向乐观爱唠，却长久不说话，任苏镜子怎么说都是沉默，偶尔开口，也只是语气复杂道：“我好像……就不该跟人扯上关系。”
果然，世事尽不顺人意，该来的还是要来，当你开始奢望起不该得到的东西，上天就会给你惩罚，李长渊应当是他可望不可及的主角，而不该是他的徒弟、他的恋人。
他这辈子最适合孑然一身。
“……”
-
这几日，玄天宗、法宗甚至禁区都给玄清峰发来邀请的神念，连玄天宗宗主吴礼都亲自来了，都没有成功邀出顾云则。
修真界风云翻涌，而玄清峰屹然独立。
想了很久，顾云则再出关，好像脱离沉郁，恢复了几分精神。
苏镜子连忙问：“怎么样，我们再去雷劫秘境吧？你都挑战到八十一道了，再咬咬牙坚持下去，九十九道也能一定渡过！”
顾云则勉强勾出笑意，垂眸道：“我也想相信。”
他恐惧的不是劫难，而是既定的命。
说时，他周身蓦然闪现雷电波纹，意味着境界已经即将无法压制。
苏镜子陡然一颤，心中只有无限的愧疚。
他咬牙说：“这是我的错，我会想办法的。”未来镜作为一种神物，肯定得有办法吧！
顾云则看着身上的雷光，只有黯然神伤。
苏镜子：“你想想他啊，你死了他怎么办？未来是可以改变的，你看了《逆袭修仙》，就该知道李光源多少次改变过未来，你也能做到，别放弃啊。”
顾云则顿了顿，想起跟李长渊的约定，想起未来那个男人的疯狂，眉头不禁皱了皱，咬紧了下唇。
他不想让李长渊伤心，不想让李长渊走向那个未来。
可是，他一个人能对抗天道吗？
那九十九道化神劫，说不定连合体境都能劈死，他又算什么？
顾云则眸色沉郁，可想到李长渊，他如何能坐以待毙。
“还是继续挑战吧，”顾云则眸色深沉，“哪怕只是为了他。”
苏镜子松了口气，然而还是很担心。
接下来三个月里。
顾云则除了闭关就是挑战雷劫，几乎活成了一个修炼狂人。